2006年07月 的存档

宁浩—–送给我爸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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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妈这上半年没怎么在电视上见过我,能见着我的活儿也都让他们揪着心。连南方周末采访我的那篇我妈看了都睡不好。

为了给我爸的生日送上一份礼物,我接了明天新闻会客厅的活儿,采访《疯狂的石头》的导演宁浩—轻松又能播,还有化妆师给化得漂亮点。(注明一下:节目是录播,播出时间再通知)

对这个叫宁浩的人,我还真有点兴趣,这也是个70年代出生在山西的家伙,跟我一样听着“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的家伙,每回考试都在30名左右的家伙,

一个小时候肯定讨厌站队,讨厌歌咏比赛和集体操的家伙。

一个从小被教育大,所以再不也想说教谁的家伙。

长得也跟我小学同桌周世铭差不多。

—-也跟他一样比较闷,比较轴,对女生一点都不了解。

呵呵。

明天就算叙个旧吧,然后,用我们山西人的方式表达一下我对他的电影的赞美之情“能把两百万花成这样,就算没糟践钱”。

评论重新开通声明

评论开启。

“亦鸣”说的是对的,不能因为少数人的不当言论,而剥夺了大多数人发言的权利。

博客是公共言论的场所,表达本身的自由,比我们牺牲的东西更珍贵。

我对自己昨晚的决定表示歉意。

评论关闭声明

数天来,有人在博客评论中,用匿名的方式,频繁张贴猥亵下流的内容。

我说过,博客是一个公共场所,在这里我们需要为表达自由支付代价,必须忍受不同意见甚至谩骂和可能恶意的攻击,但不包括底线之下的内容—这样的言论本身贬低人应有的尊严。

我个人无法对这样的频发的言论实时删除,在与新浪沟通后,得知目前的网络技术手段也无法对此做出监控。

博客评论自今天起暂时关闭。

但对这个博客的存在不会有任何影响。

感谢大家,这里仍然属于你。可以选择用留言的方式交流。

带来的不便,请大家谅解。

新闻是变成的

今天终于采访了。

事到临头才知道,不是专访啊同志们,是新闻发布会,人民日报,新华社,国际电台…8家媒体,大家排排座。

挨着发问,一家一个问题。

“新闻调查?你们不用带机器来,我们回头会把新闻联播拍摄完的内容给你们”工作人员说。

啊?

“可是之前一直说要做专访啊”

“没有这个时间了现在。”

“不行啊,我们是专题节目。”

“你们可以把这个发布会剪一剪嘛”

“可是,我们必须有面对面采访,这是节目的格式啊。”

打电话,打啊打。 …

“行,领导说了,让你们问两个问题,这是争取来的。”

“那不够”

“你可以用别的媒体采访的资料”

我的兄弟们用推车推着我们的两台摄像机,三角架,6盏灯,挑杆话筒,二十盘带子,等着。

我尽可能让声音听上去坚决“不行,那成会议纪要了,在新闻调查播,就得有单独的专访”

打电话。打啊打。

“一定要面对面是么?”
“是是是”

“行,那就把你们的两个问题安排在会后,面对面的时候提”

“两个问题撑死了5分钟,怎么编啊老大。”

没人答话,我的问题在寂静里打了一个卷,沉下去不见了。

递过来一张纸。

“等会儿可以在这些问题范围里问,但其他媒体问过的不要问”

嘎?

坐在溜边的位置上,眼睁睁看着同行们把纸上所有的问题—-大家关心的交通,环境,票务,场馆…都已经问了一遍。新闻发布会就结束了。

刘淇主席站起身,我走上去“这边请”

忽拉一下,大家也都过来了。同行们和领导们坐了一屋子,等着你提完两个问题好结束。

灯和摄像机都准备好了,兄弟们谁也不说话,我从老郝身边擦过,我们连对视都没有—-这个时候什么都没用。

我只是背过身拿起粉,在脸上盖了一下。

然后给主席先生也补了点粉。

场里安静下来。

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就象士兵擦试武器一样,这是个仪式,它意味着“开始了。现在,先生们,这是我的地盘”

最后,刘淇主席谈了四十多分钟,应该刚够我们用。

—-不,我并不是要说这可能是个精彩的采访之类的见鬼的话,只是想起西蒙·波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变成的”。

新闻也是。

如果你是记者

刚收到通知,本周要赶期节目,采访刘淇,关于奥运。

需要征集观众问题,就假私济公,交给我的博了。

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贴上来。

明天咱们一起讨论。

大脑深处的灯火

 

我走了十天,仍然没有弄明白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赤手空拳,坐在人的对面。

他浑身全是破绽,他满嘴谎言,他可能会毁了自己全部的声誉。

但你还是没有权力让他说出那一点最要命的真相。

你只是一个记者,没有他的允许,你不能掀开他家里的帘子去看看后面有没有人。

你不能使用超常的技术手段,尽管你知道他左口袋的手机里可能就有那个事关秘密的号码。

你也没有强制力,他可以随时站起来说“我没时间了,我需要去休假,车就在楼下”

然后在楼梯口,他叫住你,从高处把你落在桌上的本子递给你,突然一笑“你忘东西了…怎么,比我还紧张?”

失败感,是的,那是比硬币还苦涩的味道。

它象是在用海子的诗嘲弄你,“而我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你发现,那是你回到家看电影或是哈哈大笑时也驱除不了的感觉。

回来先看留言,看大家自己在评论里聊上了。

“制作泪水”问“晖”:您觉得万事万物的真相也好,“根底”也罢在哪,如何能更好地探寻呢?”

那一位回答得还真是认真,答“你的問題其實已經有一個前設,即世界是有一個真相等着我們把它找出來的。我不排除這個看法,但也有另一個看法是:真相不是客觀存在的東西,所有的解說不過是一偏之見,有着不同程度的主觀性。”

他又说“所以有時我們不能相信漂亮好看的言詞,只能用自己的心去看和體認,用自己的經驗去驗證,唯其保持對不同論述的警愓,才能保持自己的獨立性,而不至於被各種論述(包括官方論述、名家名言、偉人格言等)所役使。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探尋」。而且,這種「探尋」是我們抗衡權力時唯一可行的方法

他说他自己的方法是”不斷相信,不斷懷疑,不斷幻滅,不斷摧毁,不斷重建,為的只是避免成為偏見的附庸。或者說,煸動各種偏見的互歐(殴),從而取得平衡,這也是我所理解的「博弈」。”

我总是记得郝在一个片子里编入的一个镜头—–金子一样的一段晚霞。

那是一个关于公安局长私放罪犯的节目。

他当然不会承认,仰着脸哈哈笑,还拿出当年发表的文学作品跟我们闲谈…而我们的手头没有证据。

郝赶着还有两分钟要开的车去往大雪纷飞的青岛取证。而我们留在小县城的宾馆里,满是霉点的房间里。

公安局宣传科的同志就守在门外,我怔怔地看着本子,上面是我自己写的问题—

“如果我是他,做这样一件有风险的事,我需要别人协助么,我会选择谁?”““如果我做的时候认为自己不被发现,我可能在什么地方大意留下痕迹?”…

最后我问自己“如果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喜欢文学,我的弱点会在哪里?”

我写下:“意志”。

我们停了一天,不工作。整整一天,闭门不出。公安局宣传科的同志就守在门外。

等第三天,开始采访的时候,局长已经摘掉了第一天见面时的眼镜,双眼血红。

李季递了一根烟给他。

抽完那支烟,他最终承认了一切。

离开那里,是傍晚了,好象下过雨,我们的车在土路上跌跌撞撞地开了很久,突然一个拐弯,西南的天空里,晚霞赤金,灼灼其华。

李季下车拍,我们在车里看着,谁也不说话。

郝的那期节目也被贴上了橙色标签,跟很多带子一样并列着,放进了透明的柜子里。

明天,我们还要出差,把还不清楚的事情弄明白。前方一无所知,而将来毫无把握。

我们的行李空空,除了摄像机,话筒,我们唯一能携带的只是自己的头脑。

一个“不斷相信,不斷懷疑,不斷幻滅,不斷摧毁,不斷重建”的头脑。

在湖南采访的时候,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医生,他对我说过“思考是大脑幽暗无名之处的一盏灯”

大脑深处的灯火,那么微弱,但也许,它会照亮未知。

只要还能思考

有个男人陷入一桩风流韵事,与他相好的一个女人事实上已经订婚,那名绅士发现了未婚妻的不忠,向他提出决斗。
对方是法国一名最好的枪手。

这个男人通宵达旦,写出了存在自己头脑里的所有定理,在复杂的代数式中,那个女人的名字不时隐藏其间,还有绝望的感叹--“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1832年5月30日,他死于决斗。
等他潦草的手稿被递至欧洲一些接触的数学家手里,那些演算中迸发出的天才思想使专家们发现:一位世界上最杰出的数学家在他20岁时被杀死了,他研究数学只有5年。

我从别人那儿听来这个故事,很多人认为这个叫伽罗瓦的人最后一晚之所以要写下公式,是想要把握最后的机会,把思想写在纸上留给后人。

而我对他的理解是,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死亡。

在写下那些代数公式的一瞬间,大脑深处会暂时忘记那把枪。

只要还能思考,恐惧就不能完全控制一个人。

小小的告别

要出差了。

暂别。

举报,以**的名义

注:今天上午看到这篇文字的评论的时候,有数条针对prettylov的评论,我删掉了,原因我在《删去的留言》一文中已有交待。同样的原因我

也删过prettylov的留言。其余的,都会留下来。博客属于大家,也包括与我们观点不一致的人,包括漫骂和人身攻击的人,如果这样的评论让

你看上去不舒服,那这是我们为了表达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我的底线是不要猥亵。另外,希望“香香大将军”等不要重复发贴,对他人

不礼貌,也没有价值。

另:看到有几位问我关于有没有发表乙肝歧视的言论,我没有制作过关于这个主题的节目,也没有接受过相关的采访,《新闻调查》曾经播出

过一期乙肝歧视的节目,大家可以在http://www.hbver.com/Article/ygfz/ygzs/200309/2048.html看到。

补充一点,感谢常政的提醒,已将第二段中提及的举报人的名字删去。
 
                  一
 
有个19岁的女孩,父母离婚后,两度上京到中纪委,告发她父亲”包二奶”。

纪检部门称查无此事,但是她认为这是官官相护。

她在父亲节当天办了一个网站,叫“父亲不如西门庆”,说“这是最好的父亲节礼物,希望他喜欢”

在举报信中,她写自己的动机是“响应胡锦涛总书记的话,对腐败分子,发现一个查处一个,决不手软”

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她说,“家庭影响着社会,人人都盼望着社会风气的好转,我们每个人都得管好自己的家,应以好的家风为荣,以坏的

家风为耻,我举报父亲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和义务”

不过,接受的采访多了,会发现,她还有更多的解释。

“我不能接受他跟我妈离婚”

“我不能接受他为了他人老婆跟我分财产”

一个人的做法很简单,她选择党纪,选择媒体,是因为这是“毁了他”最直接的方式,“不把他告倒我誓不罢休”。

但一个人的动机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因为这事关他内心世界里最隐秘的部分。
 
                    二

我采访过很多举报人。

坦率地说,在采访当中一些人的时候,通常我只问事实,很怕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们会告诉我一些很宏大的词,比如说“正义”“公正”“国家”—因为这些我无法验证。

人的动机是多义的。

第一次采访举报下跪副市长的女人。她举报的是他的经济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举报他?”

“因为我不能让贪官为害百姓”

等再熟悉一些,我问她,你为什么举报他?”

她拿手腕给我看“这都是当初我不配合他,他逼得我切腕留下来的印子”

等调查再深入一些,你会发现这笔洗钱她也一样有责任。

同事在一起分析,有人会说,举报可能只是分赃不均的后果。

再往后,她的亲人到办公室来找我,我们才发现还有一种可能,她的弟弟被卷入其中,命案在身,她想有这种方式来救她弟弟。

最后一段采访里,我问“你是他的情人么?”

“如果这样说就能让他入狱的话,那我就是。”

看着她的眼睛,你会明白,政治,经济,性…用什么样的凭据举报不重要,重要的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如果一定要给这样的举报找一种动机的话,不如说,是仇恨。
                
                 三

有一个叫prettylov的人这几天一直在给我留言。

“强烈要求封杀柴静”

原因如下“她在新浪博客每天散布妄言说中国是大独裁统治,中国是黑暗的,是不民主的,是没有人权的,煽动人民”

他的另一个论据是“所以她与李大同是什么关系?”

李大同,前中国青年报冰点主编,按他的说法“李是一个“亲西方,日本,经常发表扁中国言论的人”

所以“性,谎言=柴静,李大同=卑鄙,无耻=汉奸,苟且=主持人,主编(被撤职)”

他的举报方式很简单,每天向中央台每个栏目发送,每个中央台部门发送.

包括向各个网站发送同样内容的贴子,“不达目的永不停止!”

最后他说“为了中国愿献生命”
 

美国人在911之后,媒体的封面是《我们为什么招致仇恨?》

为什么?—-这是一个反躬自省的问题。

一个市长,是因为自己所为非义。

一个父亲,不论事实如何,也许他在成年人的事件发生时,与孩子沟通中,没有担负好责任。

一个记者?…她需要要在这静夜里,去认识我们的文化中激愤的源头,因为,她自己也可能携带着同样的文化基因。

国务院法制办的回应

新华网北京7月3日电(记者孟娜) 国务院法制办公室副主任汪永清3日表示,突发事件应对法草案中有关对媒体的处罚规定只有在违反规定擅自发布不实信息或者报道虚假情况,情节严重或者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才适用,这不会影响新闻媒体正常报道有关突发事件的信息。

  已经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进行审议的突发事件应对法草案第57条规定:新闻媒体违反规定擅自发布有关突发事件处置工作的情况和事态发展的信息或者报道虚假情况,情节严重或者造成严重后果的,由所在地履行统一领导职责的人民政府处5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的罚款。

  针对近来一些媒体对上述条款所持有的争议,汪永清说,自然灾害、事故灾害、公共卫生事件等突发事件危害大、影响面广,如果传递的信息不真实、不准确或者发布虚假信息,就可能引起社会不必要的恐慌,甚至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他说:“因此,草案在确保政府及时、准确发布突发事件信息,并为新闻媒体做好服务工作的前提下,规定了对突发事件相关信息的报道进行管理。这是应对突发事件的客观要求。本意是为了防止因个别新闻媒体编发没有根据的信息和传言或者报道虚假情况,误导社会公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汪永清表示,“这一规定不会影响新闻媒体正常报道有关突发事件的信息。”

  他同时指出,政府统一、及时、准确发布突发事件信息,增加透明度,是社会公众全面、准确了解突发事件信息的重要环节。“我们经反复研究认为,政府掌握的突发事件信息往往最多、最全面。因此,增强突发事件信息的透明度,主要责任在政府。”

  针对实践中有的政府不按规定报送、通报、公布有关突发事件信息,甚至谎报、瞒报有关突发事件信息的问题,草案规定,要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给予记过、记大过、降级或者撤职的行政处分。刑法修正案(六)还对有这些行为的人员规定了最高可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

  汪永清说:“如果媒体在采访中确实发现政府有谎报、瞒报有关突发事件信息的问题,那媒体可以揭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