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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历史说真话,才能对现实说真话

2007年06月16号,星期六

一有一天陆川的新电影约着去聊聊,他要拍《南京!南京!》

有个日本侵华老兵也在,86岁了,来捐当年的军服军刀。

我没作过涉日的节目,算是第一次见到日本兵,他是头发雪白的老人,走不动路了,我给他搬把椅子,他道谢无已。

他还带了一只小小的瓷碗来,很细腻。他说是他母亲在他临上战场前用来盛酒的,他在整个战争中一直揣在怀里,没有丢,也没有碎。

嗯,他也是一个人的儿子。

但听他说到在1941年在太行山打仗的时候,用什么样的枪,怎么开枪射击。

我下意识缩身后退,盯住他的脸,就象那后面隐藏着另一张脸一样。

他打仗的地方,离我家乡不远,我的曾祖父当年写下“曾因向日鞭葵花”后不久暴郁而死。

这个士兵也是人子,对自己母亲的柔情,可以在战火中保留住一只易碎的瓷器。

但为什么说起在我的国土之上,他闯入村庄与开枪射击时,却一点迟疑都没有?
                                 

 二

陆川当初跟我谈起这个剧本的创意时,说他想通过电影了解“一个普通的人,富有人性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狂热的施暴者?”

我们听到的说法都是,战争的原因,是当时右翼分子和军国主义者控制了这个国家。

但是,如果只有控制与镇压,没有普通国民的支持和参与,没有母亲们以酒盏送儿子上战场的激情,这场战争就不会演变成如此巨大的灾难。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懂得热爱家园,知道畏惧死亡,能够亲其亲并且对邻人友爱的人,为什么可以接受侵略与杀戮?
                        

我送了本书给陆川。

是《朝日新闻》从1986年开始征集的读者来信,纪录普通国民对于二战的回忆。

第一封信是66岁的熊田雅男写的,“有人质问,当初你们为什么没有反对战争?我想,是因为国民已经被教育得对‘上边作出的决定’不抱怀疑。”

当时还是少女的羽田广子说“我所知道的是日本人口增加,农村凋敝,甚至迫使和我一样的少女卖身,让我心痛不已 2 列强在离本国很遥远的地方有很多殖民地 3 ABCD包围圈等国际的压力,让我这个小女孩也感到受到了欺侮,而五内如沸,不管是谁,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只有战争才能解决问题。”

直到1986年,63岁的岩浪安男仍然认为“为了我国的安定,必须绝对保证我国在包括满洲国在内的中国大陆的利益,如与英美妥协,等于将我国的未来听任他们的安排。”

他说“我是被这样教导的,我也相信这一点”。
                          

那么,知识分子去了什么地方?那些本来应该发出声音和警示的人呢?

昭和十二年,日军入侵华北日渐深入,桥本正邦是当初《东大新闻》的记者,他采访东京大学的研究员,正在策划日语教学计划,“要促成华北的日本化”

东大的校长和理学院的教授反对这样的计划“不要再为了日本的利益去妨害支那人的生活”

但是,桥本说“随着‘要跟上形势’‘整肃学风’的叫嚣,自由主义派的教授一个一个被解职,或者沉默下去”

1925年,《治安维持法》颁布。警察面对“煽动”或是“不敬”,可以以极大的权力处置。一开始是对军队与政府不利的消息不宣布,后来发展为对军队和政府有利的消息要大力宣传。

那些敢于坚持自由立场,发出不同声音的报业成为受害者,1936年,暴徒袭击《朝日新闻》,砸毁办公室,记者因批评政府被骚扰和逮捕。

在大众传媒上,盛行一时的,是有奖征集军歌,和“为飞机捐款”的新闻。

反对战争的人,被叫做“思想犯”和“非国民”。

在74岁的稻永仁的信里,他纪录一个当年的小学教师,就因为这个罪名而遭逮捕,又被作为现役兵扔进军队,老兵和下士官“眼神中带着对知识分子的反感,因为他是思想犯,非国民,军队会默许对这个一个人的半公开的暴力行为。”

“他们先喊一声‘摘下眼镜’

接着铁拳打得他鼻青脸肿,满嘴的牙都东倒西歪,第二天早上喝酱汤也钻心地疼。

再来,钉着三十六颗大头钉的军鞋,棍棒,木枪都成了打人的工具

用棍棒殴打臀部时,老兵让新兵“间隔一字排开”然后从头打,打过一轮,解散,然后照旧把他单独留下,再打第二遍,连两年兵龄的新兵也发疯似地对他挥舞棍棒。

那时部队在靠近中苏东部边境的老黑山露营,是国境线,有的士兵自杀了,有些人逃跑了,卫兵实弹上岗,他抱着短枪上岗时,也曾经有好几次把枪口塞进嘴里—-但是,战争终究会结束,无论如何,也要看着和平和民主降临这个国家,这个顽强的信念阻止他去死。”

在信的末尾,稻永仁说“这个人就是我,时间是1938年,离战争结束还有很长时间”
                           

到30年代中叶,在学校,男孩和女孩都要学习武士道,年满7岁,就要穿着黑色制服,背诵当时的儿歌

“和大哥哥并肩坐,我今天上学堂

感谢士兵,感谢士兵,

他们为国战斗,战斗为国”

然后向被放在大门口中心位置的天皇照片行鞠躬礼。

历史课和德育课根据天皇的《教育敕语》,“忠诚是最高的美德”。

当时小学三年级的古泽敦郎在信中回忆说“市礼堂的柔道拳击对抗赛,日本人与美国人对抗,从头到尾,观众兴奋不已,给柔道选手鼓劲,斥骂拳击选手。

最后,柔道选手取胜时,全场欢呼之声鼎沸,接着放映电影,是满洲事变的战斗场面,我军占领敌方的地盘,升起太阳旗,观众使劲鼓掌。”

他说,“从小,我们对于日本在战争中获胜,以及我们长大了就要当兵,没有任何怀疑,为战争而生的日本人,就是这样造就的”

《朝日新闻》在发表这些信件的时候,很多人写信给他们希望停止“我们正在极力将过去忘掉”“翻旧帐没有一点好处”

“一个人忘掉过去可能有自我净化的作用,但一个国家的历史就不同了,尽量掩盖,假装这类事根本没有发生过,难道对我们民族的良知没有损害么?”《朝日新闻》的编辑说。

出版这本书的,是美国人。

他解释他出版此书的用意,“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这些现在生活在和平中,守法的社会公民,怎么会象野兽一样行事?再看看我的国家,我自己那些总体上可称为良善之辈的同胞,又怎么与那些人—-他们轰炸越南村庄,在惊惧中残杀朝鲜难民—-扯在一起?人们又怎么能将那些聪明,好客,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中国人,与文革中那些麻木的人们联系起来?”

他说:“这些应该是有着足够道德良知的个体,为什么会落入集体性的狂热和盲从之中?每个民族或国家的人,不妨都这样问问自己”

在这本书的最后,收录了一封17岁的高中学生小林范子的信。

“记得学校课本里是这样讲的‘美国用原子弹轰炸广岛和长崎,战争在1945年8月15日结束…特攻队年轻的士兵牺牲了他们的生命,战争毫无意义,因此我们再也不要发动战争。’

我心里自然而然产生了疑问—–不该发生的战争发生了,是谁的责任?为什么让我们而不让那些随便发动战争的人反省?

在阅读了这个专栏之后,我不再坐在教室里被动地接受别人灌输给我的东西了,而是主动地去了解战争。

你们这些真正了解战争的人,请多告诉我们一些,你们有责任把你们知道的战争告诉我们,就象我们有责任去知道它,这样,当一代接一代,轮到我们向后代讲述战争的时候,我们才确信自己能完成这个责任。

在我的朋友中间,许多人对战争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但你不认为有一天我们终会面对它么?我们保证我们不会把它仅看作一件过去的事,而是作为你们的子孙,郑重地将这些经历传下去。”

晚清兵器

2007年06月13号,星期三

小时候上历史课,讲到鸦片战争,老师的讲法都是“中国军民始终不怕牺牲,英勇抗击侵略者,但是,我们使用大刀长矛,而对手船坚炮利,所以虽然中国军民浴血奋战,仍然难逃失败的厄运。”
其实,清军是有火器的。

比如枪,我们在电影里常看到的鸟铳。

有多长?2米01.

射程,100米。

射速,1到2发一分钟。

风雨天点火效能极差。

英军用的是伯克式前装滑膛燧发枪,

枪长1米16,射程200米,射速2至3发一分钟,有枪刺。

清军的鸟枪是从1548年的葡萄牙火绳枪改装而来,比英军落后200多年。

查资料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论坛里很气愤地说“鸦片战争的时候,清军为什么找不出5000人与英军拼刺刀?”

—答案很简单,因为鸟枪太长,没法再装枪刺。
                          

但让我吃惊的是,清朝当时其实是有燧发枪的。

不过有严格的规定,只能用作御用枪。

京营八旗用的枪其次,再次是驻防八旗的枪,最次就是绿营的鸟枪。

这种梯次质量配备,是为了巩固统治,以驻防监视绿营。

但这种方式,却使清军的主力—绿营在鸦片战争中以最次的装备应敌。
                          

炮也是。

鸦片战争中,绝大多数战斗是清军的岸炮与英军的舰炮之间的炮战。整场战争中,清军未能击沉英国的一艘战舰或轮船,而自己的阵地千疮百孔。

单就炮弹来比,英国用的炮弹有实心弹,霰弹,爆破弹,清军用的都是效果最差的实心弹。

奇怪的是,今天到故宫博物院去看看,存在宫里的清初的炮弹全都是“开花炮弹”(爆破弹)。

但是当时主持海防的林则徐和当时的造炮专家黄冕,连“开花炮弹”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这种技术百年来只被御林军专有。

久不使用,藏于深宫,连统治者本身也都忘记了。
                      

就这样,清军以差距两百年的武器装备实战。

这些烂武器本身也陈旧不堪。

一只鸟枪,用几十年极平常,甚至有使用了166年没有更换的,我的天。

就这样的鸟枪,还因为军费限制而数量不足呢。

火炮也是这样,日晒雨淋,炮身锈蚀,到鸦片战争,多是清初铸造,有的甚至是前明遗物。

因为在大清的武器装备体制里,没有定期报废造换的更新制度。
                         

这个体制,首先规定各种武器的型制,再按此规定制造工艺,再按此规定工价,料价。

这种制度下,新武器的研制在一开始就以不合规定而被拒绝,新技术,新工艺又因为不合规定而被排斥,最后又用权威价格将一切新因素封杀出局—-不合规定不准报销。                      

物价,工价一直在涨,兵器制造的经费却是固定的。

比如火药,雍正朝,每斤银2·6分,到了嘉庆年间是每斤银2·1分。制造者无利可图,反而亏损。

但是任何商人,从本能上绝不会做亏本生意。

为了防止赔累,偷工减料成为必然。

1835年,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新制大炮40位,结果在试放过程中炸裂10位,炸死兵丁一人,炸伤一人,另还有5位火炮有其他问题。他检查炸裂的火炮,发现“碎铁渣滓过多,膛内高低不平,更多孔眼”其中有一空洞“内可贮水四碗”。

为了能偷工减料,贿赂验收官员又成了公开的秘密。

魏源写过“中国之官炮,之官船,其工匠与监造之员,惟知畏累而省费,炮则并渣滓废铁入炉,安得不震裂?船则脆薄腐朽不中程,不足遇风涛,安能遇敌寇?”
                     

我们从小苦背战争发生的年代和地点。

听到的,往往是一句话的历史。

鸦片战争对我来说一直只是一个模糊的年份和一些“丧权辱国”的条约,直到现在,才因为工作需要,制作香港回归的节目,回头去看这场战争。

才在“奸臣-忠臣”“投降—抵抗”“卖国–爱国”的教材模式之外,去了解数字和事实,才在传统史学“善善”“恶恶”的宣传功能之外,看到历史学的另一种价值“在于提供错误,即失败的教训”。

茅海建说“这是它最基本的价值。一个民族对自己历史的自我批判,正是它避免重蹈历史覆辙的坚实保证”

(文章资料依据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三联书店)

晚清报纸

2007年06月11号,星期一

夜读纽约时报晚清期间的报道,很有意思,简单摘录一点大家看看。

1896年9月2日,李鸿章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

美国记者问:“阁下,您赞成将美国的或欧洲的报纸介绍到贵国吗?”

李鸿章说:“中国办有报纸,但遗憾的是中国的编辑们不愿将真相告诉读者,他们不像你们的报纸讲真话,只讲真话。中国的编辑们在讲真话的时候十分吝啬,他们只讲部分的真实,而且他们的报纸也没有你们报纸这么大的发行量。由于不能诚实地说明真相,我们的报纸就失去了新闻本身的高贵价值,也就未能成为广泛传播文明的方式了”

李鸿章说的报纸其实是宫门钞,后来的《京报》。

专载官吏升迁,设置,奏折的内容。由民间的报馆,从内阁领到之后,分写成数百本,分到各衙门,各大员宅第,或者用黄皮报,活字排版,很便宜地以2钱的价格卖给平民。

当年我的新闻前辈是“报夫数十名,都是山东壮汉,蓝布长褂,蓝布长袋”。

1869年的新闻有据可考的有这么几条—-

“官府开设粥厂救济穷人”

“前线将领请假省亲,孝行堪作天下表率”

“皇上拟亲往圣殿上香求雪”

“平定乱党,立碑纪念”

 三

收录的唯一一篇有”舆论监督”色彩的,是报道一位姓袁的御史的奏折。

“他称目前科举考试的成绩已被忽视,大清的文官制度正日益腐败。

自从20年前太平天国起义以来,封官加爵作为奖赏已成了大清政治生活的陋习,并且被广泛运用。

有些人只要花钱,未经任何考试便能得到功名,这些人贿买县令和道台,但实际上,为国家作战的伤者得不到应有的抚恤,寒窗数年的读书人不能公平地取得一官半职。

报稿最后总结“袁的奏折可归纳为三个要点,一呈请皇帝检查大清监察制度在纠正权力滥用过程中的影响  二以法律形式保护必要的文化考试,为改革文官制度要作好准备  三 指出空前的腐败已直接导致了大清政府财政的严重亏空”。

这篇报稿没有后续,不知回应。

这是1869年11月12日,大清帝国还有四十二年。

也写给参加高考的人

2007年06月7号,星期四

从我四岁的时候开始,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

我奶奶送我去上学,得绕过大狗。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头上都是星星。

如果醒的时候窗纸已经发青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哭“我要迟到了”

到了学校,我永远都是第一个,穿着棉猴,摇摇晃晃地站在乌黑的门洞里,等着开门。

等早自习的铃开始的时候,我拿出书,然后就一个跟头栽在桌子上。

从不例外。

等下早课的铃响了才醒来。

今天土摩托同学在博客里写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是如何底牛,并且如何在被保送复旦的同时又考上了复旦,以致被录取了两次。

他很高兴他刚认识的人“也是复旦的,也是高考数学都是满分!”

他的博的题目叫《我就喜欢跟智商高的人聊天》。

呀,看样子,我从此失去了土摩托。

我,从四岁开始的我,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从没考过一百分,从没进过前十名,从没被老师表扬过,从没有在发下考卷的时候顾盼自雄。

我是因为恐惧才去上学的。

偷拍机

2007年06月6号,星期三

在上海的时候,我们暗访中介公司。

拍了足足四十分钟,小伙子谈兴很浓“温州人,连个十乘三等于几都得算半天,可是房子一炒就是十几套,我的娘啊”

回来一听,脸都绿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全是交流声。

这机器没有专门的话筒,而且机身已经老的不行了,转起来嘎啦嘎啦地响,录下来的都是它自己的声音。

老席没办法,只好用胶布粘一个外接话筒…偷拍的时候,我只要看到他脸色一变,站起身说“请问洗手间在哪里?”我就知道话筒又掉了。

而且这机器是用磁带录的,过一会儿就得换带子。磁头还接触不良,每过十分钟他就得神经质地去看一趟到底录上了没有。

我只有用拉肚子才能向对方解释为什么他去洗手间的次数这么频繁。

上次在深圳偷拍黑社会,也录不上。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再去一趟,人家看见我,很热情,还叫得很亲热“姐,你怎么又来了?”
说实话,让人难过的,不是冒风险,而是面对人家的这个热情。

——–谁能告诉我,这机器到底多少年了?

这次去重庆,拿着去人家重庆交警队,他们说事故调查报告“能看不能拍”。

我用身子遮着,席鸣拿过来,装模作样地放在偷拍机前晃着拍。

交警的政委看了我们一会儿,怜悯地说:“你们这个机器太老了,要不然把我们的借给你吧”